谁言竹直不折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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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H4>“折腰”本意为弯腰、鞠躬，后经《周礼》演绎，引申为崇敬、敬佩，故古有“行折腰之礼”。晋陶潜有诗：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，“折腰”，始为彰显骨气的反义词，李白的“摧眉折腰事权贵”，把鄙视奴性的“折腰”贬意抒写到极致。<BR>　　宋山有竹，高数十米，均在五六米处，并齐弯腰，无一例外，竹尖齐刷刷地倒向一边，形成蓬状，在当地不称“折腰竹”，而称为“方向竹”，多少有点避嫌之意。竹折腰所指之地，是“听涛苑”，静夜听涛，有着风雅的诗情画意，竹能为奔涌的松涛声、或更远引申的清江水拍岸声而感动、而折腰，更何况追逐原生态环境之美的游人？“方向”，可给予游人向往美的动力、无边的遐想和神思，又有谁会想起、感叹竹的“变节”？<BR>　　即使有人责难，也可还原“折腰”本意，即：对远阔的涛声崇敬。曾有《宋山听涛》一文，喻松涛声为奇妙的音乐，游人置身山顶，仿佛“在班德瑞的《寂静的山林》里梦游一般”，“让灵魂在大自然中自由自在地飞翔。”此等佳境，即便是游人，即便是文人，谁又能给百米之遥的“折腰竹”，扣上“奴性”大帽？<BR>　　“方向竹”也罢，“折腰竹”也罢，中国文字丰富的内涵，可随意隐喻、转换，但宋山竹弯腰而且是集体弯腰的现实，给只认“竹直”者的目光开启了另一扇窗。<BR>　　李国文在《楼外说红楼》中宣称：“中国封建多久，中国人做奴才的历史也多久。”所有活着的人均是皇帝一人的奴才。古文人们对封建官场黑暗的无奈嘲讽，终使“折腰”蒙羞，故后人称下级官吏的微薄薪俸为“折腰禄”。尽管是部“奴才通史”，被撕咬的奴才们，也未能集体“屈身奉事”。<BR>　　《北齐书．元景安传》记载，元景皓因不愿改姓而舍身，“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”，成就了不愿折腰的最高境界。明末，文天祥的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，把元景皓为家族孝义的不折腰，提升至民族之忠，铸就了民族之精魂。<BR>　　文人们可借硬直的楠竹，托物言志，“人磷直节生来瘦，自许高材老更刚”，“千磨万击还坚韧，任尔东南西北风”，对骨气的忠诚，虽比元景皓、文天祥似的舍身逊色，但也令人景仰、模仿。<BR>　　在漫长的奴性时代，不折腰的骨气，虽是冰山一角，九牛一毛，但也起到警醒集体“奴性”的作用。要不然，平等、民主、人性等词，会永远沉睡在字典中。<BR>　　但，人类在进步，认知能力在拓宽。元景皓、文天祥们，仍被冠上封建式的“愚忠、愚孝、愚义”之名；把骨气埋进文字的文人们，在鲁迅似的“刀枪之笔”下，也披上了软弱式的“逃遁”外衣。<BR>　　尽管如此，几千年来的“奴性”统治，“不折腰”的骨气得不到正面的舒张，长期舍身、逃遁换来的，是幻想和渴望骨气的另一面：掩盖人性真实，用影子描述圣人、用道德评判完人，历史留给我们的，非善即恶。是否折腰，成为评判人之善恶的标准，骨气为善，折腰为恶，善恶可相抵，留传给后人的，却是一次骨气可盖终生小恶，一次折腰可覆终生小善。<BR>　　孔圣人妻子骄横任性，成就了“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”的至理名言，然，没有谁来驳斥孔圣人以偏概全；周作人因出任南京国民政府委员、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务委员兼教育总署督办等伪职，而获叛国罪，以至他的文章被封存多年。<BR>　　值得欣慰的是，“五四运动”能砸碎孔圣人的完美形象，“美女经济”也能砸碎“女人难养”的禁锢。周作人也以著名的散文家、诗人、翻译家的身分，入驻了国人的心灵。<BR>　　正如少见的集体“折腰”宋山竹，也被设置为一大景点，也被游人、文人们从自然美的另一方面，加以观赏、慨叹，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思维“奴性”的解放、面对真实的折腰吗？毕竟人类本就存在真实的正反两面，天地万物本就存在真实的阴阳两极，可是，谁又能彻底批判真实呢？<BR>对竹的偏爱，不仅仅因我生于江南竹乡。<BR>　　自我依呀学语始，识得斗大几个字的父辈们，经常指着后山坚硬刚直的竹，摇头晃脑，“千磨万击还坚韧，任尔东南西北风。”虽不知其意，倒也背得滚瓜乱熟。<BR>　　入学后，问及父亲，脱口而出四个字：“刚直、坚定！”再也没有其它的解释。父亲耐不住我的缠磨，只好带我深入后山，让我找寻弯腰竹，无功而返。<BR>　　问老师，方知有个郑燮，方知古代有个竹文学，方知古文人志士“托物言志”。祖辈们虽不识字，但中国特有的农业传统文化和家族“亲子”教育方式，延续性地给后辈们灌输“竹直不弯腰”的“做人”道理。<BR>　　“人磷直节生来瘦，自许高材老更刚。”王安石的咏竹，加重了我对竹“刚直、坚定”的理解，内心开始萌生收集历代的咏竹文学。蓦然发现，竹的挺直不屈、有节常青、韧而难折等特性，均被文人志士们运用比兴、意象手法，融入个人品行的评赞之中，演绎极致。<BR>　　且不说竹的“刚直、坚定”给我“做人”的品行影响如何，“竹不弯腰”的概念，却也根深蒂固，延续至今。<BR>　　宋山有竹，不足为怪，毕竟它威立于长江、清江交汇处的江南竹乡。竹不在山角，而在山顶，真正验证了“咬定青山不放松，立根原在破岩中”。<BR>　　如果仅此而已，我是断不会萌生写竹之意的。已有的咏竹文学，铸就尽了竹的全部文化内涵。然而，宋山竹硬生生地砸碎了以竹喻人的“刚直、坚定”形象。<BR>　　宋山竹生长在千年古刹法泉寺的后山，百亩园，万根竹，竹密叶葱，枝青节白。身临其中，即使寺前游人喧哗、佛音缠绕，却也能感受针叶坠地无声的静谧。竹高数十米，均在五六米处，并齐弯腰，无一例外，竹尖齐刷刷地倒向一边，形成蓬状，在当地称为“方向竹”。<BR>　　顺着竹尖倾指方向，前行数十步，竹尽，已现山崖，顺着倾斜而下的绿色树尖远眺，清江仿佛铺在翠绿的树尖上，与绿相比，清江水的湛蓝，呈为淡白色，格外耀眼。若是静夜，可闻涛声，故竹尽之地也称听涛苑。<BR>　　竹为听涛齐折腰，是不变的现实，它仿佛在我记忆的传统咏竹文学彩色画轴上，洒上了一滴暗黑的墨迹。<BR>　　也许是“方向竹”相依传导佛教的法泉寺，赋予了竹的“佛法”之缘。佛教对“法”字的解释为：“自恃任性、轨生物解。”意指每一事物必然保持它自己特有的性质和相状，有它一定轨则，使人看到便可以了解是何物；而“佛”字，其首义为对“法”无增无减地、如实地觉悟了。“如实”，再现了人及万物多象性的本质，而与传统儒学宣导的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、“非善即恶”相比，似乎更具本原。<BR>　　女娲捏泥造人，唯有“性本善”，中华民族流传的神话故事中，英雄、圣人、智者、善人，皆为“勿以善小而不为，勿以恶小而为之”筛选之后的影像，其“如实”的“恶小”，均被剥尽剔除。普罗米修斯则从动物的灵魂中，摄取了善与恶两种性格，封入泥人的胸膛，相应而生的英雄们，大善大恶并行之，令人尊敬的俄狄甫斯，竟也能杀父娶母。<BR>　　无论是竹之曲直，还是人之善恶，谁又能真正永恒地覆盖其本原呢?</H4>